主題文章 · 四
穿梭建築學與藝術之中
「在地性思考」實踐者⸺專訪陳宣誠建築師
編輯 | 簡僖進
照片提供 | 陳宣誠建築師


陳宣誠
建築師、策展人、藝術家,現任中原大學建築系專任教授,為「共感地景創作」主持建築師。長期投入環境復育、地景藝術與社區參與式創作,關注空間、社會與生態之間的動態關係。代表策展與創作包括「城市浮洲」系列計畫及 2022 馬祖國際藝術島《聆聽島嶼的聲音》。
「我們真正關心的,從來不是樹長得好不好,而是:它為什麼會長成現在這個樣子?」
同時身兼建築師、藝術家與策展人,陳宣誠於 2015 年創立「共感地景創作(ArchiBlur Lab)」,長期投入環境復育、地景藝術與社區參與式創作,亦為 2021 年《活的歷史.消逝的地景》新竹六燃場域活化跨校系聯展的策展人。對他而言,每一片風景、每一棵樹,都是一張複雜的關係網:地層變動帶來的水脈、風向與日照的交互作用,乃至物種遷徙與人為行動的疊加,交織出眼前的狀態。
它從來不是單一因素造成的,而是眾多關係交會後的結果。這樣的觀看方式,也形塑了陳宣誠的創作立場——創作的目的,不在於製造物件,而是促成關係的轉變。
從封閉系統到開放場域:重構建築教育的邊界
建築系畢業後進入建築產業工作的經驗,使現任中原大學建築系教授的陳宣誠,逐漸意識到傳統建築專業的侷限。長久以來,建築設計往往被框限在基地邊界與物理條件之內,環境、生態、社群與歷史層疊,則被視為「外部條件」。
「我們最早學建築時,畫一條 GL 線(Ground Level),往下是基礎,往上是建築物,再處理結構與機能。這是一套高度封閉的系統,環境幾乎被完全排除在外。」這樣的教育體系,使土壤、水文、動物棲地,乃至人與土地之間的關係,被視為設計之外的議題。為突破這種結構性盲點,陳宣誠在教學與創作中導入「在地性思考」,試圖重新連結建築、藝術與真實場域之間的動態關係。

走入社區,讓藝術成為關係生成的媒介
2025 年,他帶領學生進入桃園大溪福廊古道舊址「洗衫坑」,展開長期駐地與改造實踐。團隊透過田野考古,探索該地因地殼運動形成崖線與湧泉,進而影響周邊聚落發展。隨後策劃動態地圖與陶土工作坊,邀請居民分享個人記憶與空間經驗,逐步拼貼出場域的多重敘事。
「藝術介入不是為了立即產出一件作品,而是創造一個讓人重新認識自身與地方關係的過程。」透過共創機制,不同世代、不同背景的參與者,得以在行動中重建對土地的理解,並形成新的社群連結。

尋找「差異性」:對抗被扁平化的地方想像。
「在地性最大的關鍵,在於尋找差異性。」
每次創作前,陳宣誠總會帶領團隊進行長時間田調,邀請專業者與地方使用者共同參與,梳理人、物與環境之間的複雜關係,並從中辨識場域獨有的特質。他認為,若缺乏這層理解,不同地方終將在開發與觀光敘事中,被壓縮為同質化的模板。
談及 2020 年一段泰國網紅以「中壢很無聊」為主軸的影片,他直言,這種簡化的觀看方式,正是當代地方被扁平化的縮影。「我們的工作,是把被遮蔽的差異性重新打開。」在剛完成的新竹市美術館百年展策展中,他同樣以「差異性」作為策展主軸,重新檢視這座城市在人文歷史與自然生態間的尺度轉換,嘗試勾勒新竹百年來的多重面貌。

距離與投入之間:一種游牧式的在地實踐。
長年在不同城市與社區移動,使陳宣誠對「在地人」身分抱持保留。「我是台南人,在桃園教書十多年,那我算不算在地人?」他認為,創作需要同時保有距離感(Distance)與投入感(Engagement),唯有在兩者之間取得平衡,才能看見真正的差異性與結構性問題。過度貼近,容易喪失反思能力;過度抽離,則無法建立真實關係。
在馬祖國際藝術島的策展經驗中,他與藝術家及植物學家合作,重新思考外來物種銀合歡與原生植物的共存關係,透過藝術介入、復育實驗與社區合作,嘗試建構更具韌性的生態平衡。

捨棄永恆的幻覺,以行動開拓可能
將研究精神導入建築與藝術創作,意味著放棄標準化流程與可預期成果。「我們沒有 SOP,只有方向與不斷修正的過程。」這樣的實驗性,也深刻影響其教學實踐。創立共感地景創作的契機,源於學生對「紙上談兵」的質疑。為回應這份挑戰,他毅然創業,將「移動美術館」的構想轉化為現實行動,並以「城市浮洲」系列作品獲得 2016 年 ADA 新銳建築獎特別獎。
為了讓學生見證在地性思考,突破傳統的建築教育,陳宣誠致力在學校把實驗建築的條件創造出來。然而,這只是改變系統的開始。「最大的重點在於,體制與系統需要改變,在地性的建築才有可能變成產業的一環,這份實驗性才可以延續,否則都只是曇花一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