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文章 2:地方記憶中的情感聯繫

主題文章 · 二

地方記憶中的情感聯繫

大煙囪下孕育的地方感⸺專訪金慶松、金慶柏兄弟

編輯 | 陸銘君
攝影 | 楊子霏

文章封面二

金慶松、金慶柏兄弟於六燃大煙囪周圍的下忠貞新村出生成長,身為空軍眷屬的二代,眷村記憶深植於心。
兄弟二人透過分享地方記憶、對下忠貞新村的深厚情感與村內人際網絡,展現眷村所孕育的情感連結如何成為他們生命中如家人般的重要力量。


金慶松

金慶松

「金大俠的部落格」經營者
具管理學士與工程博士學位,於工程領域退休後投入文字語言、寫作編輯、教學研究與表演創作等工作,實務經驗橫跨多個專業領域,目前定居於美國。

金慶柏

金慶柏

現任華碩電腦的集團資安長
臺灣資安主管聯盟的創辦人暨會長,亦於國立臺灣大學擔任兼任教授。以財務背景進入高科技產業,後續再跨足資安領域。


 

請問家族是如何來到臺灣並落腳新竹?也請和我們分享在軍人家庭成長的故事

金慶松:我們的父親是安徽合肥人,因為那邊環境不好,父親就跟著他叔叔到上海去學習做生意,很多安徽人當時都到大城市找好一點的工作。1949年因為時局的變化,沒有辦法回老家,我父親和爺爺就跟著國軍來到臺灣了。我媽媽是臺中大甲人,父母是由父親軍中的朋友牽線認識的。我們還有兩個姊姊,總共四個兄弟姐妹,都是在新竹出生的,從小就住在忠貞新村,一路到我們上大學才搬去臺北。

金慶柏:眷村年代的臺灣還不像現在這麼富裕,比較像是小康家庭,軍人家庭中父親比較不常在家,時常調來調去,大部分是母親操持家務、照顧小朋友。

軍人父親通常比較嚴厲,所以對我們嚴格管教。有些眷村小孩可能受到環境的影響,開始拉幫結派,包括所謂的竹聯幫,或是新竹當地的一些幫派都是這樣,有一些眷村電影,像《竹籬笆外的春天》也有提到。父親告誡我們不要變成「太保」,要做一個對國家有用的人。

 

請問下忠貞新村有何獨特之處?

*新竹的忠貞新村分為:
上忠貞⸺清大夜市周邊
下忠貞⸺大煙囪周邊

金慶松:我們大煙囪環境比較封閉,當時只待在下忠貞這個圈圈,慢慢到國中高中,眼界才越來越廣,遇到來自不同地方和族群的人,再後來回頭看才覺得我們這裡的人跟別的眷村比起來,會讀書的比例很高,蠻多人讀到很不錯的學校。但為什麼這樣子呢?我也不太清楚,可能真的是比較封閉一點,跟旁邊的公學新村不太一樣。

金慶柏:公學新村是陸軍,他們的範圍很大。忠貞新村是空軍工程聯隊,上忠貞新村的範圍也是很大,但我們下忠貞是斜坡下來的獨立一區,就像我哥哥說的,地形上就比較封閉一點。

我還記得下忠貞有一戶姓喻,喻家的小孩在我們這些眷村二代裡面年紀比較大一點,大女兒念了臺北工專後又去美國,拿到博士學位回臺灣加入工研院化工所。後來他們家的男生也考上臺大,是我們村裡第一個考上臺大的,在念書上有了示範效果。像我哥哥後來是臺大土木所,我也考上了臺大經濟系,而且至少我們熟悉的鄰居裡面,念國立大學、私立大學的都還不少,這邊的學習風氣相較於其他眷村來說是比較好的。

 

家族在下忠貞新村有沒有延續父母家鄉的飲食習慣、習俗或是語言呢?

糯米丸子
圖上的糯米丸子由同樣來自安徽的鄰居郭家提供,郭媽媽已將其手藝傳給外籍移工阿麗。(圖片引自金慶松「金大俠的部落格」)

金慶松:安徽有一個新年一定要吃的「糯米丸子」。製作過程其實很不容易,要把糯米洗好、蒸熟,再來放筵鬚菜、切小塊的豆腐乾,全部混在一起後做成丸子,然後外面再裹番薯粉、太白粉下去炸,只有安徽來的才會做。我們家年菜一定有這個,我父親會自己親手做,小孩也會在旁邊打下手幫忙。小時候有很多家在農曆新年時會醃臘肉、灌香腸,有幾家是湖南人,他們一定要做自己家鄉的口味。還有端午節的時候會包粽子,煮粽子的時候會有粽葉的香味,這些都是值得懷念的,搬到別的地方以後就不容易看到了。

金慶柏:打下手時順便偷吃(笑)。我們眷村來自中國大陸的各個省份,每一家的菜也都各有特色。

從小就習慣各式各樣的方言,雖然對每一家的父母講的話未必可以聽得這麼精準,但聽不太懂也沒關係,反正都知道他們的意思,小孩子也都可以玩在一起。眷村的軍人大部分來臺灣都是孤家寡人,後來才娶了本地的太太。
童年回憶是寒暑假媽媽會帶著我們坐火車到臺中,在那裡跟表兄弟姐妹過寒暑假,也彌補父親這邊在臺灣親屬不多的情況,所以我覺得我們的成長背景剛好是本省和外省兩邊的結合。

 

有沒有童年故事或鄰里之間的互動可以分享呢?

金慶柏:當時小孩子常常聚在眷村的空地玩球類運動,或是去田裡面玩,甚至拿人家種的番薯來焢土窯。以前的經濟條件沒有那麼好,所以家家戶戶會自己種一些蔬菜,我們也會在旁邊一起種菜,但後來這邊的稻田就蓋了仁愛國宅。另外,小時候眷村裡可以做到「夜不閉戶」,如果媽媽不在家,其他家就會招待我們吃飯,把別人的小孩當作自己的小孩在照顧,整個社區關係很緊密。

空地玩耍
在眷村空地玩耍(圖片引自金慶松「金大俠的部落格」)

金慶松:以前新年會一起在廣場前面放鞭炮、看鞭炮,各家都會捐錢讓小孩子去買各式各樣的炮,營造新年的氛圍。廣場上也有附近其他村子的小朋友來放鞭炮,後來慢慢變成雙方的「對戰」,互相朝對方丟沖天炮、大龍炮、水鴛鴦等等,都是以前新年的景象。

鞭炮
新年時在廣場放鞭炮(圖片引自金慶松「金大俠的部落格」)

 

在這樣的社區成長,兩位對於下忠貞新村的認同與歸屬有什麼想法呢?

金慶松:一直都有歸屬感,因為這就是家在的地方。而且眷村居民之間的連結也很深厚,其實我們都和同屆的感情比較好,有時候和不同年紀,或是和女生的關係就沒有這麼密切,但我們也都知道對方的存在,長大之後也會好奇對方過得如何。
像某天接到了以前跟我同年、也住下忠貞的女孩子的電話,說他女兒要到美國東岸念大學,請我照顧,我馬上答應了。雖然我們以前不怎麼講話,但也都了解,眷村的人之間有一種看不見的感情聯繫。

金慶柏:我每次回到新竹都會故意繞過來看看。還有我的兒子和女兒都在美國工作,但他們回臺灣時如果有到新竹,都會帶來這裡逛一逛,告訴他們這是爸爸小時候生活十八年的地方。

大煙囪的鄰居,雖然現在已經搬到國宅華夏新城,但每年都還一直維持著新年的團拜。我和太太今年大年初一沒事,就有參加新春團拜,去見見老鄰居。每個人都帶著一道自己準備的菜,大家很高興地聊天。因為有共同的歷史回憶,

大家雖然來自五湖四海,可是卻像有血緣一樣,
我覺得眷村小孩雖然不是兄弟姐妹,
但就像手足都在身邊的感覺,真的很棒。

 

兩位有沒有關於大煙囪的記憶?對於大煙囪的保存計劃有沒有什麼建議呢?

金慶松:我們跟其他村最不一樣的,就是有這根大煙囪和日本人留下來的工廠。我們常說自己就住在大煙囪這邊,但以前也對大煙囪的歷史不了解。
我覺得大煙囪和下忠貞眷村能夠保存下來就很高興了。雖然我們已經搬離,也知道一個城市的發展需要汰舊換新,但很榮幸,剛好有個蘊含文化歷史的大煙囪在旁邊,還有霜毛蝠的保育,讓我們曾經住的地方保存下來。至少對我來說很感恩,不然像比我們忠貞新村更大的公學新村,哪一個有保留下來(笑)。活化是我們很樂觀其成的,如果有任何需要,我們也都會幫助。

金慶柏:對附近的鄰居來說我們這邊就是大煙囪,小時候的大煙囪就像現在的臺北101大樓,看一下煙囪在哪就知道家的方向,不會迷路。

大煙囪的後續保存有兩個例子可以參考,第一個是南投的中興新村,以前是省政府所在地,廢省後還留有很多公務人員的住宅,有些人也稱那邊是「眷村」,後來也是保存下來和活化。

第二個是陽明山上的美軍眷村,和美國斷交前美軍駐防臺灣,美軍眷屬就是住在那裡,是漂亮的白色平房,後來也是保存了下來,現在已經改成餐廳之類的商業空間。之前美國的供應商也和我聊到,他小時候住在臺灣,家在陽明山上,我馬上就知道他住在美軍眷村,也和他說現在這個地方有保留下來,他非常感動地說那是他小時候曾經住過的地方。

最後是我太太以前住的警察宿舍,我岳父以前是警察,住的是警察的宿舍,雖然還存在但沒有維護了,和大煙囪比起來顯得荒廢。也謝謝賴老師的團隊,把大煙囪保存活化,讓下一代和下下一代能夠了解這邊的歷史,飲水思源。

訪談
金慶松、金慶柏兄弟透過大煙囪模型指認童年玩耍的地方

 

編按|

大煙囪一帶對金慶松、金慶柏兄弟而言,是一個承載長時間生活記憶、情感累積與認同的地方。

下忠貞新村內,眷戶彼此熟識且往來頻繁,從日常生活、節慶儀式到相互照應的育兒與照料,逐漸形成人際關係緊密且穩固的網絡,而這些慢慢建立的情感聯繫,也構築成一個能夠彼此認同、相互依靠的生活共同體。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讓兄弟二人對下忠貞新村始終保有深刻的認同感與歸屬感,即使離開多年,這份情感依舊持續。而大煙囪作為村子的地標外,也成為心中「家」的象徵,讓散落在五湖四海的眷村人,總能對著同一道影子說:「我家在那裡」。

在人與人、人與地方的互相交織下,由關係網絡形塑而成的身分認同,也是一種「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