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文章 1:忠貞新村的眷戀

主題文章 · 一

忠貞新村的眷戀

空軍工程聯隊在六燃一帶的記憶與傳承⸺專訪李存治

編輯 | 紀可薆
攝影 | 楊子霏



身為眷村第二代、在臺灣成長並完成學業的李存治老師,長年投入眷村文化保存,耗費近一年撰寫《眷戀忠貞憶空工》,從建村史、人物到生活細節皆逐一記錄。他與太太皆為忠貞新村原眷戶,情感深厚。退休後仍持續參與社區活動,並以教育者的角度推動文化傳承,希望下一代能理解眷村歷史,了解前人如何在困頓中扎根與奮鬥。


李存治

李存治

上忠貞新村原眷戶
曾任清大總務處秘書、保管組主任、採購組主任
現為文史工作者,著有《眷戀忠貞憶空工》一書


 

請問李老師一家如何來到臺灣定居?眷村的生活又是什麼樣貌呢?

父親祖籍安徽、母親祖籍江蘇,而我民國 37 年出生在上海,不久就跟著父母離開大陸到台灣,因此真正的記憶都是從臺灣開始。當時來台灣的過程,即使身為空軍眷屬,根本談不上搭飛機,而是搭招商局的海張輪,歷時三天兩夜到基隆,幾乎等同逃難。下船後再坐火車南下,整個旅程又餓又累,但一家人能平安抵達臺灣,就是最大的幸運。

來到新竹最初住在東前街 79 號,過去曾是日本天然瓦斯研究所的籌備處,後來搬到現今工研院對面的光復路 610 號,當時那是一棟日本海軍煉油廠留下的房舍。我們一家總共搬遷過三次,直到民國 47 年才正式搬入建功一路的忠貞新村。比起先前暫住的日式房舍,眷村房子簡陋得多,通常是回收駐紮廢棄的材料 ⸺ 以竹籬笆、紅泥土搭建,再拿報紙糊起來當隔間牆,窗戶甚至沒有玻璃,而是用木板擋住窗口。每當颱風一來,屋裡常常漏得一塌糊塗,尤其民國 50 年的波密拉颱風與 52 年的葛樂禮颱風,眷村房屋幾乎全倒,必須自行尋找臨時住處,因此我也住過現在建美路的六燃大煙囪(舊稱為「大樓」)二樓及建新路的寡婦樓,記得那時寡婦樓的屋頂還在。

忠貞新村早期眷舍(翻攝自《眷戀忠貞憶空工》,尚愛梅提供)
六燃建築群之一:寡婦樓(圖片來源:《大煙囪下的家》臉書

當年忠貞新村只有一條共用水管,供百餘戶輪流取水;公共廁所也僅兩間,早晨總是大排長龍,相當不便。眷村生活雖辛苦,但人人互相扶持。颱風吹掀屋頂全村便一起修繕;我因住在眷村大門口,與在空軍子弟學校(空小)上學的小朋友和在空軍工程聯隊上班的叔叔、伯伯們特別熟悉,每天趁著一起等待交通車的機會,向大家打招呼問安。如今回憶充滿人情味的日子,仍令人難忘。

空軍工兵團(工程聯隊)合影(翻攝自《眷戀忠貞憶空工》,單雨龍提供)

 

請問老師在經歷多次搬遷的成長過程中,有沒有煩惱過「我是誰」,也就是身分認同的問題?

談到身份認同,當年學校的分班制度造成明顯差異。所謂放牛班多為務農家庭、家長不特別要求成績的學生;而我在升學班,老師要求嚴格,還強制學生繳費參加課後補習。但收費時,眷村孩子常因繳不出錢被罰站。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身為家境清寒的眷村孩子,我與同學並不在同一個起跑點。加上時常遭受體罰,逐漸失去自尊,甚至萌生逃學的念頭。

眷村內部其實相處融洽,背景與生活條件相近,也沒有階級意識。當年只有約 10% 的空軍工程聯隊眷屬來臺灣。有次我回大陸探親,從上海到徐州的旅途中,在火車站聽見與父母相同的家鄉話,彷彿遇見昔日的同鄉,那份親切感讓我深受感動。語言的力量很奇妙,即使現在已不常說家鄉話,只要在異地再次聽到,情感連結便瞬間被喚起。

 

請問李老師有哪些印象深刻的眷村美食?

我們家是北方口味,以麵食為主。以前我母親會做包子、饅頭、鍋貼、饊子,還有最讓人懷念的烙餅。那時候沒有瓦斯,全靠煤球或煤油生火,做一頓飯相當費工夫。烙餅要把麵桿得又大又薄,再放到煤炭爐的鐵蓋上烙,香得不得了!餡料隨你包,捲起來就能吃。

其實從小以麵食為主,我個人已經吃怕了,所以後來回到眷村,我常拿母親做的麵食跟鄰居交換米飯,可以說眷村就是樂於互相分享。這些手工麵食近年越來越少見,尤其現在已經沒有人在製作這種烙餅,但對於我們那一代來說,它們就是回憶中的味道。

 

請問李老師出書的動機、過程與內容?

我提筆撰寫《眷戀忠貞憶空工》,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希望下一代記得我們是怎麼來臺灣、又是怎麼生活下去的。第一代的父母輩幾乎沒有留下文字紀錄,如果我們第二代再不把這些故事整理起來,很快就會消失。所以當新竹市文化局要求新竹 46 個眷村要寫村史,村長找我幫忙,我心裡想:「不寫不行了」。寫出新竹市忠貞新村的眷村史,花費了一年時間。書裡面的人物介紹、事件、地點,我都盡可能核對到最清楚,同時也請軍中的長官、好友幫忙校對,只為了讓下一代看到最準確的歷史。

這本書的內容介紹了忠貞新村的建村過程、房舍的樣貌、上忠貞與下忠貞的差別、大家怎麼從困苦中建立生活,也介紹村裡幾位重要的人物。例如:起重界企業家⸺啟德機械的胡鵬飛董事長、曾經有名的四海幫幫主⸺賈潤年,以及政治世家的鍾淑英。這些人都代表了眷村不同的可能性與生命力。

出版過程遇到一些瓶頸,像是文化局提出一些審查疑慮,建議刪除四海幫幫主的內容,但我們眷村的人認為歷史就應該如實呈現,甚至考慮改成自費出版。後來經過各方磋商與贊助,終於讓這本書順利問世。回到我的初衷就是落實教育的意義 ⸺ 文化的保存與傳遞,期待讓更多人知道忠貞新村曾有過的故事。

李老師和陽明交大六燃博物館團隊蔡乙慈探討六燃與忠貞新村

 

很好奇李老師身為文史工作者,如何看待六燃的文化保存議題?

「六燃」的全名,很多人都叫錯,正確名稱是「日本第六海軍燃料廠」。這地方在日治時期就是重要的工業區,後來空軍工程聯隊修護隊進駐 44 年在此成立忠貞新村,因此忠貞新村的生活與六燃交織在一起。可惜經過這麼多年,忠貞新村已經物換星移 ⸺ 上忠貞幾乎無任何保留,而下忠貞也僅剩六燃大煙囪與零星幾棟眷村建築,還看得出當年的影子。

我們眷村第二代也逐漸凋零,長青會從前好幾百人,至今所剩無幾。這也是我最擔心的:如果故事不講、建築不留、活動不辦,記憶將會越來越淡。

對我來說,六燃的保存不只是把建築留下來而已,而是將把它變成一個能夠教育、研究、展示的地方,例如:文化博物館、地方校區、產學合作中心等。我甚至建議將這裡作為陽明交大的「六燃忠貞校區」,可以是學校附設的博物館,讓學生來做田野、做策展、做研究,才能真正活化這些文化資產。

當然,文化資產的保存必須先處理最基本的問題:給水、排水、消防、共同管溝,假如這些設施不完善,即使保留建物也無法使用。再來就是行政單位的協調和地方的參與,有時候太多既得利益牽扯,反而讓保存變成困難的事情,這也是過去忠貞新村的很多歷史建築沒有被留下的一大原因。

我認為,如果能夠一年一度舉辦「上下忠貞回娘家」的活動,邀請外地的後代子孫回家,一同聚會吃飯、互相寫寫卡片,延續彼此之間的交流,那麼六燃與忠貞新村的文化就不只停留在書本裡,而是重新活絡於人們的記憶與行動中。

文化保存的工作不是單純為了懷舊,
而是讓我們的下一代知道 ⸺ 我們從哪裡來
哪些歷史又如何塑造了今天的我們?

建功一路的忠貞新村公車站牌(李存治老師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