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文章 3:在地與遷移

主題文章 · 三

在地與遷移

人的組成不是身份,是生命經驗的累積⸺專訪廖克發導演

編輯 | 謝杉杉
照片提供 | 廖克發導演

文章封面四

廖

廖克發

1979年出生於馬來西亞華裔家庭,後赴臺灣學習電影,作品內容多聚焦於探討東南亞的華人歷史議題與移動經驗,現爲臺灣導演。
其作品包括劇情長片《菠蘿蜜》、記錄長片《不即不離》、《還有一些樹》、《由島至島》等。


 

在決定訪談廖克發導演之前,已經先看過導演在第61屆金馬獎拿下最佳記錄長片的《由島至島》,很幸運地參與了映後座談會。當時座談會中有一位同學問導演關於移居者的身份認同,猶記當時導演的回答是:
關於國籍、身份只是一個標籤,這個東西應該是流動的。

讓人不禁思考:關於在地,這個問題經常被簡化為出身、血緣以及國籍,用來解釋其存在於這片土地之上的正當性,而後來到的人則需要透過各種努力和證明,才能面對這些檢視。但是,到底什麼是在地?我們認為的在地生命經驗,就真的足以彰顯所謂的在地身份嗎?還是說,其實根本沒有必要去證明這個所謂的「在地性」?

 

「我嘛,當然會傾向被叫臺灣導演。」

訪談一開始,拋出的第一個問題是我非常好奇,也相信導演被問過很多次:導演你會希望被稱作「馬來西亞導演」還是「臺灣導演」?提問前,我心裡有個自認為理所當然的答案。在我的想像裡,異鄉的遊子總被描繪成背負著鄉愁這樣的浪漫包袱,赤手空拳地在異地生根,然而念念不忘的依舊是家鄉景色的模樣。因此廖導演肯定的回應,對我而言是啟發,也是身為島國人民較少接觸到的思想交流。

 

「我想如果我沒有來臺灣,我的生命走向就不太可能成為導演,不太可能。」

導演出生在馬來西亞北馬的城市,成長過程便隨著家人搬遷到靠近新加坡的南馬⸺新山。被問到為什麼選擇臺灣,他提到在南馬就讀中學時,身邊接觸到獨立中學的師長,有好大一部分都曾在臺灣就學;而他求學時期接觸到的書籍也都是臺灣出版的。對他來說,臺灣在他心中被種下了一種「社會風氣自由」的想像。完成新加坡的大學學業以及幾年的教學工作後,懵懂的他就這樣帶著想像,來到臺灣藝術大學攻讀電影系。

 

「因為人的組成不是身份,而是經驗。」

談到成長背景以及關於自身認同,我好奇這樣的觀點,是否源自於東南亞華裔普遍的生命經驗,習慣移動這件事,也成了對身份認同的一種理解方式。他說多數東南亞國家裡,人口的移動都是一件很普遍的事,舉凡要離開家鄉去外地工作、甚至是離開國家,其實人都是這樣,現在臺灣也不例外。

國籍與身份認同,這些對於臺灣甚是敏感的話題,然而導演提到「國家」這個概念本身,其實是戰爭之後才逐漸形成。在此之前,人民沿著航線移動、在海上做貿易經商、往返不同港口,比起國籍,更常依照地區與貿易路線形成聚落。

國家出現之後,國籍、身份、在地還有外國,這些詞彙往往被簡化只剩標籤。我們不禁開始思考:身份認同是否在這樣的脈絡下,帶著某種政治性,而非本質上那麼重要,或許,關於在地的想像,本來就是後來才被發明的。

 

「當身份被用來區分誰屬於這裡,誰不屬於,問題就開始了。」

延續上面的討論,我也坦承對導演說,關於「什麼是在地?」這個問題我思索很久。導演說到一個想法,身為馬來西亞華裔後代的他,從小身邊的人充斥著多樣身份背景,有泰國、印尼、中國等地的移工,也有當地的馬來、印度人和像他一樣的華人,在地這個字眼是抽象的。對他而言,在一個自己族群長期被視為次等公民的國家裡,被要求背誦並學習打壓他們的政權語言,那樣的歸屬感是模糊的,甚至很難說出究竟該愛這個國家的什麼。於是,學不好政權文化的語言,反而成了一種反抗的方式。關於這樣的成長背景,他該怎麼從中去檢視,究竟在地是什麼呢?

如果我們說的在地,所對應的只是「本國、外國」這樣的身份區分,那麼最後這個認同只會被簡化為政治性的延伸和表態。導演認為,在地這件事,不應該只停留在意識形態,因為那樣會限縮了人的可能性。

 

 

「拍了《不即不離》後,感覺更像馬來西亞人。」

在這次訪談前,我爬梳過幾段導演先前的訪談,也特別好奇問《不即不離》片尾的問題:「那要怎樣,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馬來西亞人?」關於這個問題,現在的他有答案嗎?而後他帶出前述華人在馬來西亞長期處於二等公民的處境,華文教育如何變成抵抗的工具,進而產生了悲情結構,讓身份不斷地被政治化。

「你要我講出愛國,我其實講不出來,我會想:是要愛什麼?可是當我去拍《不即不離》的時候,那些曾經是馬共的老人們,他們沒有馬來西亞身分證(因為被流放,有些拿泰國、中國的身分證),他跟我說他愛馬來西亞。我就想:啊?你愛什麼呢?我今天活在馬來西亞我這麼不喜歡,你們愛什麼呢?經過這些,我才慢慢的想這些事 ,『因為他們真的看到一個這個地方也許可以很美好的一個憧憬。那些是我沒看到的、從來沒有想像過的,而且當我看到說跟我有關聯、類似有關聯的某些人曾經願意為這個地方爭取過。你才找到跟這地方的某些連結。』」廖克發導演說。

他也提到,討論身份認同和意識不見得限於知識份子間的討論,他的祖父當年加入馬共前,也只是個不識字的地痞流氓,根本不懂什麼左右派思想,但當年面對馬來亞被日軍侵佔及種種暴行,加入馬共意味著:有槍可以抵抗、可以保家衛國。懷著這樣的豪情的他,加入馬共去抵抗日軍,這種看起來很江湖式的維護尊嚴為什麼不是愛地方的方式?

而正是因為他有深入過這段歷史,去了解他的家人曾經參與的那段歷史,他對這個他從出生就感受到壓迫和不公的土地,分支出了連結感,也就是這份連結感,讓他感覺更像馬來西亞人。

 

「在地不是國籍,是怎麼參與」

問到這是導演待在臺灣的第幾年,這二十年的歲月有沒有什麼瞬間讓他覺得自己很臺灣,或是想念馬來西亞的什麼,導演表示,這幾年開始他已經逐漸沒那麼懷抱鄉愁了,甚至笑著說出國開始會想念臺灣的食物。「我慢慢的也因為隨著年紀 ,然後拍東西(電影)的關係,我也開始覺得:『人不用那麼的綁在鄉愁上。你找一個地方,你可以實現自己把那裏當做家。』甚至我也是很鼓勵我的孩子,教他馬來文、帶他去很多地方,我希望我的孩子沒那麼重的島國思想的包袱,他可以繼承我的經驗,繼承多重身份的東西。你知道,這個想法很奇怪,當我們把移民當做一個問題,或者當做一個議題的時候,好像我們在跟移民的小孩說:你要以一個問題的方式長大、以一個需要被關注被關心的方式。但為什麼不跟我的小孩說:任何一個移民活到另外一個地方,若他能夠落地生根都是厲害的。為什麼我們要感到自己是問題呢 ?」

你就找到哪些空間是你可以生存的,
如果這個地方你沒辦法落實自己的生活,
換個地方囉!

 

編按|

導演的作品背景幾乎都圍繞在移工、東南亞人民或是在社會裡普遍被視為弱勢的族群,我認為這或許也是導演繼續拍電影的驅動力,透過深入這些歷史和生命故事,他得以成為各種記憶的載體,在這樣的容器裡,廖克發導演找到最適合他自己的生存樣貌。他提醒我們,若只談論那些很大很遠的議題,往往顯得不切實際。但在地不是責任,更不需帶著時代的罪惡感。實際付出行動、參與關心,或者更直觀的是選擇自己要在哪裡努力,才是找到歸屬更重要的方式。

任何選擇在此地落地生根的人,都是在地人。